苏焕笑了，那笑声发自肺腑，自然而然，却让他感到有些陌生。“真是千钧一发。说说南方的辩论吧。刘先生真的主张废除继承法吗？”
他们又开始谈了起来。温若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手势，表情丰富而生动。他用语言描绘出一幅幅画面──云雾缭绕的山峦，酒馆里激烈的争论，一个纷繁复杂、充满智慧的世界，与宫廷僵化的规章制度截然不同。苏焕认真地听着，不时插话提问，并援引历史先例提出反驳。这种轻松的沟通就像一场他早已遗忘的舞蹈。那一刻，他胸口的重担彷佛卸了下来。书房不再是令人窒息的金丝笼，而是变成了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一个思想碰撞、友谊长存的地方。
他正说到南方税制改革中一些微妙的後勤限制，突然感觉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变化。不是声响，而是一种存在。连尘埃都彷佛静止了。
他的话语哽咽了。他的目光本能地瞥向两排高耸的军事史书架之间的幽暗角落——那是燕林最喜欢的角落。
他就在那里。
王子如同黑暗中雕刻的雕像般伫立着。他一定一直都在那里，默默地旁观。他的脸隐在阴影中，但苍白的脸颊和一动不动的眼神仍然清晰可见。他一动不动。他手里拿着一卷卷轴，却没有。他只是在观察。
温若顺着苏婉的目光转过身来。他原本友善的表情瞬间凝固。出於礼貌，他起身行礼。「殿下，恕我失礼，刚才没看见您。”
延林没有回应鞠躬，也没有动弹。他的沉默绵长，彷佛一股力量，将刚才那份温暖的对话彻底压了下去。
苏焕的脉搏，刚才还平静如水，此刻却急促地跳动起来。他脸上轻松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冷漠。“赵延林王，”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这位是温若大人，刚从南州回来，是我的老朋友。”
「老朋友」这几个字彷佛悬在空中，突然间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延林终於动了。他向前踏了一步，走出了最深的阴影，来到一束斜射的光下。灯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以及他紧抿的嘴唇。他那深邃而空洞的目光在苏焕和温若之间来回游移，没有丝毫问候。
“你的笑声，”彦霖说道，语气平淡，毫无起伏，“不一样了。”
这句话如同控诉。苏焕感到手心冒汗。“殿下？”
「你跟他一起笑的时候，」彦霖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定苏焕，「笑声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他抬起一只手，轻敲自己的横膈膜，就在胸骨下方。「饱满的声音，自然而然。」他顿了顿，让这番分析像刀锋般刺入心底。“这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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