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聿礼伸手与她轻握,眼神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审视。「颜小姐,欢迎。今晚只是家宴,合约的事我们改日再谈,不急。」他的语气平稳,将经纪合约四个字轻轻带过,试图将话题收回自己的掌控。

        颜可颂却像是没听懂他的暗示,直接笑着接话:「怎麽不急?我刚刚在楼下大厅看到傅氏的法务长抱着一叠文件上来,还以为是今晚就要签的喜帖呢。傅总,以微是声乐家,她的演出收益与肖像权可不是喜帖,总要让专业的人帮她看看条款,免得以後伤了和气。您说是吧?」她的语速很快,带着台北都会女性的泼辣与直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位正举杯的董事长与立委听见,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带着好奇。

        黎以微站在两人之间,感受到傅聿礼握着她手臂的力量微微收紧。她立刻轻轻拉了一下颜可颂的袖口,柔声打圆场:「可颂,聿礼也是为我着想,怕我被外界复杂的合约欺负。你别这麽严肃,今晚是开心的日子。」她的声音带着撒娇般的软意,眼神却在与颜可颂交会的瞬间,传递出极为清晰的讯号。颜可颂接收到她的眼神,立刻顺势後退一步,笑着举起手:「好,好,听寿星的。不过傅总,合约的事我已经请教过纽约大学的法律顾问,里头关於收益归入傅氏文创子公司统筹管理的那几条,定义有点模糊,我们找时间让法务对法务,好好聊聊,总要让以微的老师艾德里安·冯·霍夫曼也放心,对吧?」

        提到艾德里安·冯·霍夫曼,傅聿礼的眼神终於有了细微的变化。那位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艺术总监在艺文圈的份量,连他也无法轻易忽视。他淡淡一笑,点头:「当然,以微的事业,我们都希望给她最好的保障。颜小姐费心了。」

        这段小小的交锋被傅氏公关总监巧妙地以香槟致意化解,宾客们很快又回到各自的谈话中,但黎以微知道,第一道缝隙已经在颜可颂强势介入的瞬间被撬开。傅聿礼原本计画让她在众目睽睽下以幸福新娘的身分默认那份将演出收益与肖像权全数上缴的合约,如今却因为颜可颂的出现,被迫延後。

        晚宴进行到中段,傅聿礼被几位立委与建设公司董事围住,谈论着阳明山开发案的第二期环评与政治献金的流向。黎以微藉口补妆,与颜可颂一同走向化妆间旁的洗手间。洗手间以大理石与雾面铜镜打造,灯光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白茶香薰。颜可颂确认隔间无人後,立刻从手拿包里抽出一份摺叠的文件影本,塞到黎以微手里。

        「第三十一页,第十四条,肖像权与演出收益归入傅氏文创统筹管理,但统筹管理的定义包含无偿授权傅氏旗下所有子公司使用,包含建设与金融的广告。这等於你以後唱什麽、长什麽样子要出现在哪支建案广告,都由他决定。还有第四十二页,解约金是你未来五年预估收益的三倍,这是卖身契,不是婚前协议。」颜可颂语速极快,眼神严肃,与刚才在外头的张扬判若两人。「我已经让助理在网路上放消息,说你下个月受邀去维也纳参加艾德里安·冯·霍夫曼的大师班,媒体已经在问了,他不敢在这个时候逼你签。」

        黎以微快速翻阅影本,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与颜可颂,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可颂,这次我不会再签。前世我就是在这里点头,後来才会连飞维也纳的护照都被收走。今晚谢谢你。」

        颜可颂看着她清冷眼眸里翻涌的决心,伸手用力握住她的手腕。「说什麽谢,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你负责在前面唱,我负责在後面帮你把那些想把你变成花瓶的人,一个个挡回去。记住,你的声音是武器,不是装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凌薇今晚也在,你注意到了吗?那个女人不好惹,但如果能让她站在我们这边,傅氏的那些帐,本小姐迟早帮你翻出来。」

        黎以微点头,将影本摺好放回颜可颂的包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整理好表情,推门走回大厅。大厅里,傅聿礼正端着一杯威士忌,与凌薇站在露台边交谈。夜风从露台灌入,吹动黎以微的裙摆,她走近时,恰好听见凌薇那把冷静而带着距离感的声音:「傅总与黎小姐的结合,确实是艺文与资本的佳话。不过据我所知,艾德里安·冯·霍夫曼先生下个月会来台北为《魔笛》选角,黎小姐会参加甄选吗?还是傅氏会为她安排更适合家庭的规划?」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傅聿礼轻轻晃动酒杯,笑容不变:「以微的才华,当然应该被世界听见。只是她年纪还轻,我们希望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健。」他转头看向走近的黎以微,眼神温柔,却带着无形的线,牵引着她该如何回答。

        黎以微迎上凌薇审视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傅聿礼,她微微一笑,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甄选的讯息我也刚收到,如果有机会,我想试试夜后。艾德里安老师曾说我的声音适合挑战更高的地方,我不想辜负他的期待。」她的回答温柔却坚定,没有直接违抗傅聿礼,却将艾德里安的名字搬上了台面,让在场任何人都明白,她的身後并非只有傅氏。凌薇听见夜后两个字,锐利的眼眸微微一动,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对猎物产生了兴趣。傅聿礼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笑着举杯:「那就祝你成功。」

        晚宴在十一点前结束,宾客陆续搭乘电梯离开,傅氏的公关团队开始收拾香槟塔与媒体名单。黎以微与傅聿礼站在电梯口送客,颜可颂早已藉口还有通告先行离开,但在经过黎以微身边时,偷偷将一张写着「明天琴房见,十点」的纸条塞进她手心。电梯门关上,最後一位立委离开後,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弦乐四重奏收拾乐器的细微声响。

        傅聿礼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着黎以微,语气比先前在人前更为私密,也更为压迫:「今晚表现得很好。以微,你比我想像中更懂得场合。」他伸手想抚摸她的脸颊,黎以微没有躲避,只是微微侧头,让他的指尖只碰到发丝。她的顺从让傅聿礼满意地点头,却没有注意到她藏在丝绒裙摆下的手,正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用力到发白。

        车子在信义御园地下停车场等候,司机为两人打开车门。黎以微坐进後座,望着窗外飞速後退的夜景,信义区的灯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光轨,像是上一世那场雨夜里失控的车灯。她的耳边还回荡着颜可颂在洗手间里的话,胸针里的录音器还贴着她的皮肤,忠实地记录着今晚傅聿礼与立委谈论金流时的每一个字。她闭上眼,唇角维持着温柔的弧度,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国家音乐厅的甄选舞台,维也纳的邀请函,以及那份被颜可颂挡下的合约,都将成为她撬开囚笼的支点。夜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城市独有的钢筋与霓虹味,她知道,今晚之後,她与颜可颂的同盟已经正式结成,而傅聿礼的帝国,也终於被她用最优雅的方式,划开了第一道细小却致命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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