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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然想,他会不会在写休书?他会不会已经写好了,搁在案上,等着天亮之後,递到她面前?她想到这里,心口一阵发紧,又慢慢地松开。她想,写就写吧。她认。

        他一夜没有回房。

        她一夜没有阖眼。

        她静静躺着,忽然想起这七年来的很多个夜晚。头一年,她还会哭,会对着他的信哭,会对着月亮哭。後来她就不哭了。她学会了在空荡荡的宅子里,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再後来,那些宴席出现了,那些灯火通明的夜、那些陌生人的怀抱出现了。她记得她第一次走进那间厢房时,心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可那一次之後,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许多次。

        然後是崔嗣之。那一夜他在密室里摊开证据,她跪在地上,觉得天都塌了。她记得那间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记得他递给她的那盏茶,记得他说「裴夫人,请」。她喝下去的时候,舌尖是苦的。她以为那茶里有毒,後来才知道,那是把柄的滋味。再然後,是薛奉节。那个翻墙进来的人,那个在她最荒唐的年月里,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爱的人。她想,她这七年,活得可真够乱的。她几乎把所有能错的路,都走了一遍。

        可如今,那个被她晾了七年的人,回来了。他没有问,没有骂,只是坐在书房里,点着一盏灯。

        她想起崔明玉临别时那句「你自由了」。她想,她自由了。可自由之後呢?她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内室里,忽然不知道,自由了,她该往哪里去。如今他回来了,替她指了一条路。那条路,叫「家」。

        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什麽都知道了?他是不是在等她自首?

        她想,他一定看出什麽了。她忍不住回想这几日,回想这宅子里的痕迹。她无端想起,枕巾上,有一道牙印。是那一夜,她咬着枕巾,不让自己哭出声时留下的。她还想起,她的衣裳,叠在柜里最底下的那件水红的衫子,领口有一点淡淡的异味,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她闻得出来,不知道他闻不闻得出来。

        她翻身下床,摸黑走到柜前,把那件水红的衫子抽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那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她自己都几乎闻不出来。可她还是怕。她把那件衫子卷起来,塞进衣箱最深的角落,又用别的衣裳压住。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回到榻上,躺下。窗外,书房的灯,还亮着。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书房那边,有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往内室的方向走过来。她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她躺着,一动不敢动,听着那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停。然後,又慢慢地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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