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岫听着,忽然有些恍惚。她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讲过裴慎之。在她心里,裴慎之是丈夫,是那块匾,是遥远的、一年一封信的存在。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在别人的嘴里,会是这样一个名字。一个让人心里发冷的名字。
她忽然想,她嫁给裴慎之的时候,十六岁。她只知道他是个好官,端方,正派,人人称颂。她不知道,他那副端方,会让一个同样在陇右当官的人,记恨十年。
他停了一下。
「名单下来那天,我人在陇右,等了一整天。黄昏的时候,信使到了。我拆开信,看见名单上写着三个字:裴慎之。」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一天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嚼碎:「我记得那天,陇右的天很高,秋日的风吹得人衣袂猎猎。我站在州衙门口,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我以为是我看错了,甚至想,是不是信使送错了。我把那封信揣进怀里,走回住处,坐了一整夜,没有点灯。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吏部的人,想问个明白。可那条路,我走不通。我从那时候起就明白,有些路,我这辈子都走不通。」
他抬起头,看着沈云岫。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陈年的、凝固了的冷:「我托人去问吏部的老吏,这是怎麽回事。老吏说,裴慎之一文钱没花,一条路没走,就凭着清望两个字。满陇右的士人,都说裴慎之清廉正直,品行端方,是难得的良吏。朝廷用人,讲究这个。」
「清望。」崔嗣之把这两个字咬在舌尖,慢慢地,吐出来,「裴夫人,你听过这两个字麽?」
沈云岫听过。她不仅听过,她这一生,都活在这两个字底下。她的丈夫裴慎之,是满陇右出了名的清望君子;而她,是那个端坐在君子宅邸里、让满府上下都挑不出毛病来的裴夫人。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一块匾,压在她头上压了十年,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夜里翻来覆去,压得她最终把自己交给了宴席上那些陌生的臂弯。
她忽然想,崔嗣之恨裴慎之,恨了十年。可她嫁给裴慎之,也十年了。十年里,裴慎之在边地,她在洛阳,他一年一封信,她守着一座空宅。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丈夫,在另一个男人眼里,是那样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匾。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她自己,竟是那块匾上,一道最深的裂痕。
她想起裴慎之的字。工整,端方,一笔一画都规矩。她想起他最後一封家书,说归期尚需一二年。她想,她等了七年,等了十年,等到她以为这辈子都要守着那座空宅等下去了。她等来的,是崔嗣之的卷宗,是宴席上的臂弯,是薛奉节的翻墙。她忽然觉得,这十年,她像是活在两扇门中间。一扇门里是裴慎之的端方,一扇门里是崔嗣之的恨。而她,被夹在两扇门中间,动弹不得。
「我寒门出身。」崔嗣之说,「我爹是给人做帐房的,一辈子弯着腰走路。我读书,我科举,我一步一步爬上来,踩着自己的血汗,每一级台阶都是我拿命换的。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乾净,我就能跟那些世家子弟平起平坐。後来我才知道,不能。因为他们生下来就站在台上,而我,连爬上那个台子的梯子,都要看他们脸色。」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裴慎之什麽也不必做。他生得好,出身好,读的书好,连名字都好。满陇右的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说这是难得的清官。我呢?我做对了十年的事,抵不过他一个清望的名头。你说,这公平麽?」
沈云岫没有答话。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她没有资格回答。因为她也是那个「生在台上」的人。她是裴慎之的妻子,是那个被人人称颂的端方君子明媒正娶的夫人。她享受过「清望」两个字带来的体面,也背着这两个字带来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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