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坐吧。」
她依言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叠在膝上,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怕这个人。她恨这个人。她这两样情绪,此刻都清清楚楚地写在她自己心里,可她一张脸,还是那副端庄的、温顺的、没有脾气的裴夫人。
崔嗣之端详了她一会,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才道:「裴夫人这两日,事情办得不错。」
沈云岫道:「崔大人过奖。」
「安国寺法会,崔明玉坐第三排,东侧,与礼部郎中卢某之妻隔两个位子;散会後与住持说了两句话,又与一男子在廊下说了几句,那人身量高,像是军中之人。」崔嗣之说得极慢,一字一句,「裴夫人记得很细。」
沈云岫的指尖,在袖里蜷了蜷。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崔大人要的,不就是这些?」
崔嗣之放下茶盏,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底,只在嘴角牵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裴夫人果然聪明。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省力气。」
他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那排卷宗前,从最底下一格抽出一册旧的。那册卷宗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翻了无数遍的。他把它摊在案上,拍了拍上头的灰,道:「裴夫人,可知道我为什麽要你做这些?」
沈云岫没有应声。
「因为你嫁错了人。」崔嗣之说。他的手指点在卷宗上,一下,一下,「你嫁给了裴慎之。就这一句话,你这一辈子的清白,你的体面,你的苦,你的乐,你所有见不得光的夜晚,都得为这一句话陪葬。」
他翻开卷宗。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是十年前的旧事,笔迹已经褪了色。他指着其中一页,道:「圣历初年,陇右道司马出缺。那时候,我任陇右道录事参军,裴慎之任司仓参军。论资历,我比他早一年;论政绩,我在陇右五年,没有一桩案子办错过。那个缺,按例该是我的。」
他像是陷入了一场久远的回想,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点起伏:「我在陇右那五年,没有一日敢松懈。春上治水,秋里催粮,冬月里大雪封山,我带着差役一村一村地走,把冻死的牛羊一户一户记下来。那时候裴慎之在做什麽?他在州衙里抄文书,抄得工工整整,人人都说,裴司仓的字,写得真好。他连字都写得端方。可我那五年在泥里滚出来的政绩,在他那手端方的字面前,一文不值。」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念一册与自己无关的帐:「我上下使了银子,礼也送了,吏部那边的人也疏通好了。人人都说,那个司马的位子,板上钉钉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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