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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数得很仔细。他记下每一顶轿来的时辰,记下每一个人下轿的步态,记下帷帽的颜色、轿帘的缀饰。他甚至记下,有一顶轿,轿帘上绣着一枝石榴花。

        第四夜,他上了屋脊。

        崇仁坊对面有一排铺面,二层的楼,屋脊正对卢宅的後园。崔嗣之披一件玄色的氅衣,趁着夜色,从铺面的後梯摸上去,伏在屋脊上。他伏得极低,压着呼吸,像一头狩猎的兽。洛阳入夏,夜里的风也是温的,带着一股黏腻的热,和着卢宅後园里飘出来的、不知是什麽花的香气。

        他把自己藏得很深。玄色氅衣,贴着瓦面,一动不动,像一片泄下来的夜色。他趴了半个时辰,等到园子里的人渐多,灯火渐亮,才慢慢地抬起头。

        他没有带灯,也没有带夜行人常用的那些勾索器械。他就这样伏在屋脊上,披着夜色,靠一双眼睛。他这双眼睛,在肃政台熬了十几年,熬得又毒又利。再暗的夜里,只要有一线光,他就能从那一线光里,看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隔着屋脊,隔着花树,他先看见的,是灯。卢宅的後园,挂着十几盏灯,红的、黄的、绦的,挂在廊下,挂在树梢,把整座园子照得亮堂堂的。灯下有人,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面目,只看得出,都是些穿戴体面的人。

        卢宅後园灯火通明。

        崔嗣之的视线,越过那片屋脊,落进卢宅的後园里。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几丛花树,他看不清园里的细节,只看见灯影里有人影晃动,衣袂翻飞,觥筹交错。有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软软的、缠绵的调子,混着笑语,混着劝酒声。

        他一动不动地伏着,听着。

        忽然,园子深处的一间屋子,窗纸上映出几个身影。那窗纸是半透明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把窗上映成一方暖黄的、暧昧的画。崔嗣之眯起眼睛。他看见两个身影贴在一处,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把矮的那个抵在窗边,身影交叠,像两片烧融的烛油。矮的那个仰着头,颈子拉成一条柔软的弧线,发髻微乱,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

        窗影里,那两具身影慢慢地动着,一开一合,像一尾被网住的鱼在甩尾。

        隔着一园子的灯火,隔着半条街,他听不见那屋子里的声音。可他看得见。他看见高的那个身影,把矮的那个按在窗边,低头,凑过去,像是吻她。他看见矮的那个仰着颈子,像是躲,又像是迎,颈子绷成一条又直又软的线。他看见那截脖颈上,一点反光,亮亮的,像是汗水,又像是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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