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霆走後的那个晚上,傅行舟没有睡。

        他坐在公寓的窗台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裹着秋天特有的凉意灌进来。右手的护腕解开了,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银白sE。他用左手的手指沿着疤痕的边缘慢慢划过——从手腕外侧开始,经过那十七道深浅不一的旧划痕,一直延伸到肘部。

        这只手在十年前握过方向盘。握着一枚y币。握着一个十七岁少年不顾一切的冲动——去机场找他喜欢的人,在暴雨中,在限速八十的高速上开到一百二。

        他闭上眼睛。记忆的碎片像沉船残骸一样从黑暗的水底浮上来。仪表盘上雨刷器的节奏。挡风玻璃上模糊的红sE尾灯。货车的喇叭声从右侧袭来。然後是金属扭曲的声音、气囊弹出的灼热、y币从掌心滑落的冰凉。然後是空白。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在医院。右手没有知觉,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用。他用左手一个一个地拨号——顾霆深的号码,一遍,两遍,三遍。护士来收手机,他不给;医生来查房,他不给。他就那样拨了四十七遍,直到那头终於接起来,然後他听到——

        「你是个废物,别再拖累我。」

        然後是忙音。

        傅行舟睁开眼睛。窗外,训练基地的路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孤独地亮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月光下慢慢弯曲——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在动,每一根都在疼。但它们还在动。十年前那场车祸没有杀Si他,那通电话也没有杀Si他。他活下来了。用一种扭曲的、破碎的方式,但他活下来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老周发来的那串电话号码还躺在他的对话框里。区号是他老家的。他看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然後他退出了通讯录,打开微博。

        顾霆深的私信还挂在对话框最顶端。他看着那两行字——「从今天起,每一个问题,我都会问你。每一个选择,我们一起做。」然後他打了一行回覆。

        「明天训练之前,我有话跟你说。」

        发送。

        对方几乎是秒回:「好。」

        没有问是什麽话,没有问为什麽是明天。就是一个「好」。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傅行舟说「我有话跟你说」,顾霆深就说「好」,从不追问。那时候傅行舟觉得这是信任,後来才知道这是顾霆深的X格——他把所有的不安和猜测都压在心里,用一个「好」字盖住。

        凌晨五点,傅行舟从窗台上下来,走进浴室。他脱掉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那面被水汽模糊的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六岁的身Tb十七岁时更JiNg瘦、更y朗,但也更破损。右手臂的疤痕、右肩胛骨的凹陷、左膝盖上一道铁人三项训练留下的新伤——每一道都是十年的编年史。他伸手抹掉镜面上的水汽,直视镜子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是失眠留下的,眼眶的微红是昨天在击剑馆里压下去又涌上来的情绪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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