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他话少,比白天还少,但不冷,这两件事她原本以为是绑在一起的,话少就是冷,现在发现可以拆开。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安静地吃东西,看摊子,看街上,偶尔说一句,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是为了填补沉默说的,沉默在他那里不是需要处理的东西,他让它待着,它就待着。他夜里说话的声音也和白天不一样,低一些,慢一些,白天那种一发出来就要求被执行的质地褪掉了,剩下来的部分更接近说话本身,她听他说话的时候走了一小会儿神,不是没听内容,内容她都接住了,她走神的是这个声音离她只有一张折叠桌的距离这件事。
两个人吃东西,偶尔说几句话,都是简短的,他问了一句提案明天几点,她说八点半,他说"你今晚的版本有问题",她抬头看他,他说"第二个方案里的配色,你给客户看的时候他的眼睛落在右下角,那个比例不对,他说他喜欢但他撒谎了",谢朝朝在脑子里把今天下午的开会画面过了一遍,是那个位置,客户确实在那里停了一下,她当时以为是在看,没想到是在皱眉。那场会他全程坐在侧面,没有发言,她以为他在处理自己的事,很多人开会的时候都在处理自己的事,现在看来他把整场会都收进去了,包括客户眼睛停留的位置和时长,包括那句口头上的喜欢和眉头之间的出入,他不说,不代表他没看见。
"我今晚已经改了,"她说,"第四版。"
他说:"发我看一下。"
她发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约摸两分钟,说:"改好了,就用这版。"
谢朝朝把这件事放下,继续吃粉,夜市那边有人在笑,声音很响,穿过两排摊子传过来,她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一桌大学生,喝得很开心,其中一个把杯子举起来,旁边人跟着举,看起来是在庆祝什么。
她想了想自己上一次那样举着杯子庆祝是什么时候,想不太起来,大概是毕业那年,也可能更早,工作以后庆祝这个动作从她的生活里退场了,退得没有声音,她也是现在才发现。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裴以深的手上,他在用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他的手很好看,这件事她早就知道,握戒尺的时候她注意到过,但现在他只是拿着手机,那个普通的动作在她的视角里也是好看的,她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你的老板手很好看"这件事,这件事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她应该不需要注意这件事。
但她注意到了。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粉吃完了。
结账的时候她去掏手机,收款码的牌子立在摊主那边,她站起来准备走过去,摊主朝她摆了摆手,说付过了。她回头看他,他在拿椅子扶手上的外套,动作没有停,好像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她把手机收回去,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多少钱我转你"也收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说出去不会有回应,他做完的事情就是做完了,不留讨论的入口。
回停车场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有一步左右的距离,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十一点多,大多数店已经收了,路灯在水泥地上打出橙色的圆,她踩着那个圆走了一会儿,感觉脚底有点酸,想起来她从下午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工位。
夜市的声音在背后一点一点小下去,到街口就只剩下路灯和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是两双鞋底不一样的声音,她听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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