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线横在桥心,水居这头荷叶蓊郁,桥那一头压着素白。
她四只脚垫踩过去的当口,潮润的春气从爪缝里一寸寸缩走,接上来的是干而脆的冬意,冰壳咬住脚底的肉垫,鼻子里吸进的第一口气带着松脂、霜腥的味道,呛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湖的外缘冻了一层青灰色的薄冰,冰缝里卡着几片枯荷,冰下的水还在缓缓地流,从缝里透出一点幽绿。湖心热气升上来,扑到冷处便散成白障,一步跨过去,像掀开一重帘子。
她抖了抖四只爪子,把身上那点水汽甩下去,回身朝水居看了一眼。竹楼缩在暖雾里,檐角一圈绿意,只露出半截飞檐。
福盈扭过头,顺着下山的石阶走。
石阶两侧立着石灯,松枝上压着雪,压弯了又弹回来,雪团砸在地上散成雾。
她挑了道旁的枯草走,草尖冻得硬,扎脚,索性绕回踩实了的路面。脚印一深一浅,尾巴翘得笔直,走两步抖一回雪。
竹林里积的雪压得竹竿吱吱地响,像一排人咬着牙在忍疼。
穿出竹林,山的形状从雾里显出来了。
云水宗占的是一整座主峰连三岭。山门在山腰,白玉牌坊压在雪里,坊上“云水”两个大字被风磨得发亮。牌坊往上是连绵的殿宇,飞檐一层摞着一层,屋脊的瑞兽蹲坐不动,雪积在兽背上像替它披了一层白衣。藏剑阁在主峰西侧,塔尖细长,直刺进云里;再往北是钟楼,铜钟挂得极高,钟口结着霜,钟舌上一根红绳垂下来,被风扯得晃。
天上有东西掠过去,一队弟子御剑过顶,五人成列,剑光在灰白的天上划出五道亮痕,转眼就被云吞掉。底下雪地上无数小小的人影仰头看了一瞬,又各自低头练功。
“当——”
钟响了一声,远山回了一声。再过一会儿,第三声才慢慢荡开。
广场铺砖冻了一夜,被霜浸成青灰。砖上有阵纹,一大圈一大圈地绕,花纹里嵌的雪化了一半,剩下的碎雪卡在沟槽里,亮着细碎的光。
四角各烧一座铜鼎,鼎里埋着炭,烟气升不上去,凝在足三尺的高度,被风一推便歪出一条歪歪的线,怎么也不肯散。
演武场东侧聚着二十来个弟子。墨袍,银冠,腰间挂木牌,牌上刻名与辈分,个个身量未足,脸却已经生得齐整。
二十来柄剑在半空划弧,划过去的地方雪面齐齐低了一层,那是剑炁扫出来的。他们收势时足跟顿地,冻土被震得炸开一小簇白粉。呼出的白雾在头顶堆着散不开,一杆旗子在北角冻得发脆,风一刮便哗啦啦地乱响,像有谁在那头撕纸。
福盈蹲在阶下看了一会儿,一个个都比她高,可没高到让她仰头的地步。手里攥着会响的亮条能把雪划开,她慢慢把身子压低,贴着砖缝一寸一寸挪过去。
人堆边上站着三个,最先跳进她眼睛里的是那个玩剑穗的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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