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岫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她想,今夜,那个人会来。
她明白自己该当如何。她该早早吹灯,早早歇下,明日一早,换上乾净的衣裙,站在门口,等她十年未见的丈夫。她该把这两年的一切,都收进匣子里,收进心底,收进那个她连自己都不敢翻的地方。
可她没有吹灯。
她坐在黑暗里。绿翘点的那盏灯,她让绿翘吹了。今夜无星,月色被云吞了,只余一团昏蒙。她坐在那团昏蒙里,坐了很久。她想,她若是吹了灯,睡下了,他翻墙来,看见一屋子黑,就会以为她歇下了,就会走。
她要是看不见他,她就能骗自己,他们之间,还没到最後一夜。
可她没有吹灯。她也没有点灯。她就那麽坐在黑暗里,等着屋脊上响起那个声音。她长到二十六岁,从未这样等过一个人。等得又盼,又怕。
亥时过了一刻,屋脊上没有动静。她想,他大概不会来了。他若是不来,也好。她就可以骗自己,这一夜,从没有存在过。可她的心,却一截一截地往下沉。她又坐了一刻,忽然听见外头更鼓响过,她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攥紧了衣襟。
她伸手,摸着腕上那串佛珠。凉凉的珠子,一颗一颗,硌着她的腕骨,像是还带着崔明玉腕上的余温。她记起崔明玉在佛堂里叮嘱她的话:「裴慎之抵京那几日,便是崔嗣之动手的时候。妹妹,你得撑到他发难那一日。」她又记起崔嗣之的书房,记起那册边角磨毛的旧卷宗,记起他把她踩进尘土里的那句话。
她忽然想,今夜过後,她就是裴夫人了。崔嗣之眼里那个乖顺的内应,裴慎之眼里那个贞静的贤妻,洛阳城里那些太太们眼里那个端方的裴夫人。她得把所有的尾巴都藏好,等着崔嗣之自己踩进那个坑里去。
她想起杜家嫂子递来的那张证词,想起吕衡断断续续吐出的那些话,想起崔明玉那本记了五年的帐。她想,这些东西,如今都藏在她的匣子里,藏在崔明玉的密室里,等着那一日,一起摊到御座前。她只盼那一日快些来,又盼那一日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必再做谁的内应了。
她想,今夜,就当是她偷来的吧。偷一夜,做回沈云岫。
亥时三刻,屋脊上忽然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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