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宅在积善坊,是洛阳城里最体面的地段,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卢府」两个金字被日头照得发亮。沈云岫的马车停稳,车帘掀开一条缝,她看见门前已停了七八乘车,有朴素的,有镶着珠贝的,车夫们都穿得齐整,可见主人家何等阔绰。
她深吸一口气,搭着绿翘的手下了车。
卢惊鸿亲自迎到二门。
沈云岫这是头一回见她。卢惊鸿三十六岁,生得丰韵犹存,眉眼间自带三分风流,穿一件孔雀蓝的襦裙,鬓边簪一枝白玉兰,笑起来整个人都亮了一亮。她隔着老远就扬声道:「可是沈家妹妹到了?可把姐姐盼来了!」
沈云岫欠身行礼:「卢姐姐。」
卢惊鸿一把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带着一股极淡的兰麝香,同那张帖子上的一个味道。「妹妹好生面嫩,」她笑吟吟地打量她,「我听人说裴夫人守着偌大宅子,素来不出门,还当是位老成持重的,不料竟这样年轻标致。妹妹这身量,这肌肤,满洛阳怕是挑不出第二个来。」
沈云岫被她赞得脸热,正要谦辞,卢惊鸿已挽着她的臂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替她指点:「那东边的花厅是赏花用的,後头一带假山池沼,是我们家老爷从江南请人堆的,妹妹等下可要去走走。」
一路行去,卢宅的奢华便铺陈开来。廊柱朱漆鲜亮,檐下挂着琉璃灯,满院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沾在人发上、肩上,几乎是不怕人的。仆妇们穿得整整齐齐,垂手立在廊下,见人便欠身,礼数周全得不像话。
沈云岫走着走着,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宅子像一株养在暖房里的花,开得太满,满得几乎要溢出墙外去。她守着的那座空宅子,则是另一种活法,乾净,安静,冷冷清清,谁也不来打扰。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宴席设在水榭。
三面环水,池里养着锦鲤,午後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水榭四角垂着蝉翼似的纱幔,被风拂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去,像谁在轻轻地吐息。圆桌围坐了七八位夫人,个个珠翠满头,衣香鬓影,凑在一处说话,莺莺燕燕地闹成一片。一碟碟的点心、果品流水似的端上来,螺钿的食盒,镀银的果盘,连一支牙签都要缠着金线。
沈云岫被安排在卢惊鸿身侧,是次座的位置,可见主人家待她这个新客极是郑重。她规规矩矩地坐了,一双眼睛却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她许久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了,满座都是她不认得的衣裳,不认得的笑脸,连空气里那股子混着花香、脂粉香与酒气的甜腻味道,都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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