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个秋天。沈家在洛阳城南,是没落了的旧族,门楣上那块「沈」字匾额漆皮剥落,却还是擦得乾乾净净。父亲沈老太爷是前朝的进士,一生清贫,只守着几架子书和一个不肯低头的性子。她娘去得早,府里的事多半是她管着,十四岁起就替父亲理家账,学得一手好算盘,也学得一肚子规矩。
相看那日,她躲在屏风後偷看裴慎之。
年轻的裴慎之二十四岁,已经中了进士,在吏部候缺,是洛阳士林里被人看好的後生。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方旧玉,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声音温和得像春日午後的风。他跟她父亲谈边地的民情,谈州县的赋税,谈得头头是道,又谦逊得恰到好处,不露半分轻狂。
她躲在屏风後,心口忽然跳得有点快。她想,这就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了。
父亲把她叫出来见客。她低着头行了礼,没敢看他,眼角却瞥见他起身时衣袂微微拂动,像一阵风掠过水面。裴慎之没有多看她,礼数周全地道了别,便走了。她站在门廊下,闻着他走後留下的那一点淡淡的皂荚香,心里却记住了他侧头说话时,眉间那一点温和的光。
半年後,花轿抬进裴家。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裴慎之揭了盖头,看她的眼神里满是珍惜。她低着头,脸颊烧得发烫,等着他靠近。可他只是端详了她片刻,便退开半步,说:「夜深了,夫人早些安歇。」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後吹熄了烛火,在她身边和衣躺下。
那夜的记忆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和衣料窸窣的声响。她瞪着帐顶的绣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红烛的烟味散尽,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什麽也没等到。
她以为新婚夫妇都是这样的。也许是礼数,也许是体贴,也许是他累了。她给裴慎之找了许多理由,最後甚至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可来日没有方长。
半年後,朝廷放他外任,陇右岷州刺史,镇守对吐蕃的边地。他说岷州苦寒,不宜家眷随行,留她在洛阳,替他照看宅院。她点头,替他收拾行装,叠好每一件衣衫,在夹层里絮了新棉。她送他出城,在城门口看他骑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独独没有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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