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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透明人的角色

        放榜那天,如晴盯着电脑萤幕上的分发结果,反覆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自己真的考上了——台北第一志愿的公立大学外文系。

        葛牧师知道消息後,特地包了一个红包给她,笑得眼角都是皱纹:「如晴,你爸爸妈妈在天上看到,一定很骄傲。」

        如晴接过红包,眼眶一热,却没敢多说什麽,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开学前,她跟社工阿姨一起算过,育幼院能补助的生活费有限,加上教会零星的奖助学金,离她真正能安心念完四年书,还差得远。她提早透过系上学长姊介绍,接下了两份英文家教,时间在平日晚上,分别教一个国中生跟一个国小高年级的孩子;另外也申请上学校图书馆的工读机会,排在周间下午没课的空档,负责书籍上架、整理与柜台值班。一周下来排得满满的,却总算把生活费的缺口勉强补齐。

        住的地方,她选了学校最便宜的女生宿舍,四人一间,上下铺。开学第一天,室友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要不要加入热舞社、国标社,或者哪个系上的迎新宿营最好玩,如晴安静地坐在自己那张下铺,把几件换洗衣物一件一件叠进衣柜,没有加入话题,也没有人特别在意她的沉默。

        如晴是那种打从骨子里就内敛谨慎的人——这性子不是她刻意为自己订下的规矩,而是这些年,一点一滴、不知不觉被磨出来的习惯。八岁那年失去了爸爸妈妈,往後在育幼院里靠着别人的善意长大,她早早就学会了,凡事收着点、藏着点,才不容易让自己受伤,也不容易给别人添麻烦。上了大学,离开熟悉的环境,这份谨慎反倒被放得更大。她把头发绑得简单利落,穿着也总是素色、不张扬的款式,上课永远坐在最前排,笔记做得工工整整,从不主动举手发言,只在教授点名时才会开口。

        外文系的必修课里有一门「英诗选读」,教授上课喜欢随机点名学生朗读诗句、发表感想。第一次被点到名字时,如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念完那几行诗,简短地说了两句感想便迅速坐下,连耳朵都红了。教授倒也没多说什麽,只是在点名簿上打了个勾,继续点下一个人。

        如晴松了口气,觉得这样就好——认真把书念好,安安静静地把该做的事做完,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她,她也就不必担心,会惹来自己应付不来的目光与麻烦。

        宿舍里有个室友是活泼外向的女孩,某次熬夜做报告做到一半,随口问如晴:「你平常都不出去玩喔?也不太跟我们聊天,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啊?」

        如晴愣了一下,摇摇头,难得多说了几句:「不是,我只是……习惯一个人安静做自己的事。你们去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

        室友耸耸肩,倒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个性内向、不擅交际的女孩,此後便也渐渐不再特别邀她。如晴心里并不觉得孤单,反倒有种松了一口气的踏实——她把自己活成了教室里、宿舍里一个安静的存在,像是背景,一个谁都不会特别注意、却也谁都不会为难的「透明人」。

        文杰哥在桃园念书,偶尔也会传讯息问她过得好不好,如晴总是报喜不报忧,简简单单回几句「都很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便没有再多说什麽。

        新生入学後的一个月,系主任特别提醒大一新生,系上鼓励大一新生至少参与一项课外活动;念书固然重要,但学会与人相处、学会付出,也是大学生活很重要的一环。

        如晴听着,心里虽然仍有几分抗拒——对她来说,多一个要投入时间心力的团体,就多一分要面对陌生人群——但规定既然如此,她也只能认真面对。

        那个周末,她窝在宿舍书桌前,把学校社团博览会发的那本厚厚的社团简介,一页一页翻得仔细。热舞社、话剧社、摄影社……那些需要上台展现自己的社团,她想都没想就直接跳过;学术性质的社团,时间又常常跟她的家教课冲堂。翻了大半本,她的指尖停在「慈幼社」那一页——社团简介里写着,每周固定安排志工到育幼院进行课辅陪读,寒暑假还有营队活动。

        如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苗栗那群她一手带大的弟弟妹妹,想起葛牧师常说的、施比受更为有福的道理。比起那些需要抛头露面的社团,这里至少是她熟悉、也愿意全心投入的领域——不是为了表现自己,而是单纯想为那些跟她曾经一样的孩子,做点什麽。

        她把「慈幼社」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圈了起来,心里也就此笃定了主意。

        她没有想到,这个经过反覆考量後才做出的选择,会在几天後的社团博览会摊位前,让她遇见一个将会彻底看穿她这份小心翼翼心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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