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玉在距营门百步之遥的一片树林中隐下身形,宛如一道融入夜色的暗影。他闭上双眼,隔绝了当下的现实,转而探寻往昔的记忆。他想起了父亲唱过的歌——并非那些繁复的宫廷乐曲,而是那些质朴却令人心碎的民谣,诉说着失落的爱情与漂泊的游魂。他想起了那种未经修饰、发自肺腑的人声——那种在他领悟到“乐坊里的美必须经过算计、必须是一场交易”之后,便被他刻意埋藏起来的声音。
他张开嘴,吐出了第一个音符。
那声音轻柔无比,在微风中几乎难以辨察。那是一个低沉而清澈的音调,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起初他并未唱出歌词,只是一段旋律,透着孤寂与渴望,悠悠飘向驻军营地的围墙。
篝火旁的一名守卫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嗯?听见了吗?”
另一人哼了一声:“那是风吹树林的声音。”连羽再次唱了起来,声音比先前更响亮,旋律层层攀升,透出一股凄凉而甜美的韵味。这一次,歌词清晰可辨,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士兵的古老故事:他再也没能回家,魂魄徘徊在岔路口苦苦守候。他的嗓音不似亭台歌伎那般圆润、收放自如,而是未经雕琢、质朴真实的——那是属于凡人的声音。歌声承载着真挚的情感,因为在这一刻,这份情感确凿无疑。他是为自己那早已不在人世的父亲而唱,为周然所制造的无数冤魂而唱,也为自己心中那份如今已显空虚的复仇执念而唱。
守在寨门旁的卫兵挺直了身子,向黑暗中张望。靠近货车的两名卫兵循声走去,好奇心压倒了警惕。围坐在火堆旁的几人也站起身来,丢下了手中的酒囊。
“谁在那儿?”一人喊道,声音里透着几分迟疑。
连羽没有应答。他任由歌声渐入佳境,嗓音流淌在字句之间,勾勒出一幅充满渴望的画面——那画面如此生动,仿佛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实体。他微微挪动身形,虽仍隐匿暗处,却有意让自己的剪影在树木间若隐若现——那是一个修长而幽魅的身影。
“是个歌者?”另一名卫兵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惊叹,“在这荒郊野外?”
他们聚拢在一起,被这沉闷长夜中难得一见的绝美歌声所吸引。他们顾不上货车,也无暇看守寨门。这歌声宛如海妖的呼唤,却非为了诱惑,而是为了共鸣那份忧郁。它触动了他们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漂泊之感。六名卫兵缓缓向树林边缘靠拢,此刻,他们被那一缕萦绕不绝的歌声紧紧牵引,连成了一体。
连羽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他稳住歌声,倾注全部心神,让旋律充盈在彼此之间的空间里。他默默计算着他们的脚步,估量着他们的分神程度。就是现在——时机已到。
与此同时,周然已策马赶到了镇上,来到了一家简朴的客栈——李胜在进行“最终考核”期间便下榻于此。他在一间小屋里找到了那位年轻官员;对方正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尽是愤懑之语。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味与怨愤的气息。
见周然进门,李胜抬起头,面色骤然变得冷硬,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周太守,你是来招认更多罪行的吗?”
周然随手关上身后的房门。他身形魁梧,在这狭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高大,但他的姿态却并无咄咄逼人之意。……显得疲惫不堪。“我来是想讲一个你从未听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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