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玉懂了。他们偷来的是属于寻常人的片刻安宁——属于那些漫步溪畔、身后无需提防鬼魅尾随的眷侣们的时光。这种反差着实令人心酸。这让他们窥见了一种永远无法属于自己的生活,那是一场完美却又痛苦的幻梦。
“为何要偷?”连玉问道,声音低得几乎淹没在溪水潺潺的声响中。
周然转过头,正视着他。那双眼眸深邃,不设防备。“因为我需要记住,当空气中没有鬼魅萦绕时,究竟是什么滋味,”他说,“也想让你尝尝这滋味。”
这番坦白透着令人动容的脆弱。周然有所渴求,而他选择了连玉来分担这份渴求——不是将他视作工具,而是视作同伴。
连玉喉头一紧。他想说些什么,想吐露一段同样分量沉重的真心话,可他所有的真心话都已染上了污秽。于是,他付诸了行动。他缓慢而迟疑地伸出手。他并未触碰周然,只是将手掌摊开,搁在岩石上,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方邀请的空隙。
周然注视着那只摊开的手掌。随后,他缓缓伸出手——那动作的迟缓,恰如连玉此前宽衣解带时那般从容——将手覆了上去。他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他的手掌更大、更温暖,布满了粗糙的茧。他并未用力紧握,只是单纯地覆盖在连玉的手上,带来一种温暖而厚实的触感。
这种接触激起了一阵电流般的战栗,却不带情欲色彩。那是一种休戚与共的联结,一种共同“偷”得片刻时光的默契。两人就这样坐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岩石上,手掌相叠,静静注视着溪流,良久未语。整个世界仿佛缩小了,只剩下肌肤相触的质感、潺潺的水声以及野花的芬芳。
这是自父亲去世以来,连玉经历过的最宁静的时刻,却也是最令他心碎的时刻。
终于,周然收回了手。失去那份触感时,连玉感到一阵凉意袭来。“时间在流逝,”周然说道,声音里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果决,却又透着一丝柔和。
连玉点了点头。那段偷来的时光正在悄然流逝。重返城中、回归各自角色的现实,正像天边压境的乌云般逼近。
周然站起身,开始收拾那个布包,动作又变得干练利落。连玉也随之起身,只觉身体僵硬,心中满是不舍。他拾起那块带有白色纹路的石头握在手中——那是这段“不可能的时光”所留下的微小护身符。
两人默默翻身上马,踏上了归途。马行得慢了许多,仿佛两人都在抗拒着那不可避免的回归。
临近城门时,气氛变了。原本清新的空气中,渐渐混入了远处飘来的烟火气与喧嚣的人声。开阔的天空被高耸城墙与塔楼投下的阴影所遮蔽。连玉感到“夜莺”的面具仿佛本能般重新覆上了他的面容。周然的身姿也随之紧绷,即便未曾披挂一寸甲胄,那属于“将军”的威严气场却已在他周身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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