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宽大且布满老茧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支发簪。
那发簪式样简约而优雅。簪身由打磨光滑的白银制成,顶端镶嵌着一朵雕工精细的淡乳色玉梅。工艺细腻考究,既非朝臣家眷那种俗艳的饰物,亦非寻常之物,而是书香门第才有的那种内敛珍品。它让人联想到静谧的夜晚,联想到沾染墨迹的手指轻轻拂开一缕发丝的画面。
天旋地转。
连玉屏住的呼吸瞬间无声地逸出胸腔。他认得这支发簪。他曾无数次看着它在灯火下熠熠生辉,静静地别在他母亲那乌黑光亮的盘发髻间。他曾在父亲被带走的那天清晨见过它——那是一抹静谧的美,映衬着她灰败如死灰的面容。自那以后,他便再未见过。
那之后,留给他的只有死寂的房间、倾倒的圆凳,以及那条悬垂的白绫。
母亲之所以钟情于梅花,是因为它能在冬雪中傲然绽放。她说,那是关于坚韧的一课。
她离世那天,便戴着这枚发簪。
轰鸣声在连玉耳畔炸响,盖过了火盆里炭火燃烧的轻微嘶嘶声。他的视野骤然收缩,聚焦在那枚静卧于杀父仇人掌心的银玉之物上。空气中弥漫的毒气——那曾是他精心准备的杀人利器——此刻竟显得如此荒谬而微不足道。眼前这一幕所带来的冲击,远非寻常杀戮可比。
他无法言语,亦无法动弹。身躯宛如顽石,血液仿佛凝成了冰。
周然注视着他,神情冷峻。他看着连玉认出那物件的瞬间,看着那张如瓷器般精致的面孔瞬间褪尽血色,看着那细微的颤抖从修长的指尖蔓延至双臂。他看着那层伪装的面具轰然碎裂,只留下一颗年轻而伤痕累累、痛彻心扉的心。
“这是她的东西。”周然陈述道,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连玉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勉强做出了一个细微而僵硬的点头动作。双目灼痛,泪水却无法夺眶而出,仿佛被冻结在那深不见底、凄厉绝望的悲恸之中。
周然迈出最后一步,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他并未将发簪递过去,只是摊开手掌,将其悬于两人之间——无声地展示着这件被窃取的、神圣的遗物。“登记册上写的是‘女性饰品,一件’。没有名字,只是一件物品。”
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并未触碰连煜,而是悬在那枚发簪上方,指尖隔着一毫米的距离,沿着那朵玉制花卉的轮廓缓缓描摹。“这工艺出自南方的工坊。银料是一种特殊的合金,产自某处矿脉——那矿脉在被洪水淹没前,仅开采了两个月。”他的语调平缓,宛如在宣读一份军务报告,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深沉情感。“负责登记的文书是个姓何的下级职员。那场清洗行动过去六周后,他被调往边境驻军,结果去年冬天死于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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