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府并不宏大。它坐落在中级官吏聚居的街区,掩映在其他几处简朴宅邸之间;围墙是素净的灰石,大门不过是一座简单的木制拱门。晨光熹微,苍白无力,在庭院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一个年轻人正伫立其中。
连煜年方十六。他怀抱一把琵琶,琴身圆润的曲线贴靠在肩头,手指悬在弦上,却未拨弄。他本在练习一首为秋日庆典准备的新曲,曲调繁复,然而门外的世界却已悄然变样。街区里往日熟悉的声响——学子们的谈笑声、车轮滚动的嘈杂声——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靴子踏地的声音。许多靴子。透过内门格栅,他先是看见了士兵们的剪影。随后,大门缓缓敞开——并非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声,而是在一股坚定、不可阻挡的推力下开启。身披深灰与精钢甲胄的御林军涌入门口,那阵势宛如一堵沉默而威严的铁壁。
他的母亲——那位平日眼神温婉的妇人,此刻双目圆睁,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恐——从正厅走了出来。“瑜儿,”她低声唤道,嗓音显得有些虚弱,“快进屋去。”
他纹丝未动,手指紧紧扣住琵琶的琴颈。这件乐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荒谬,在这弥漫着冰冷金属气息的氛围中,它仿佛只是一件轻浮无谓的玩物。
一名士兵迈步上前——那并非冯,而是另一位面容冷峻、神情干练的军官。“工部侍郎连舒一家,奉皇命予以扣押问讯。”
母亲的手下意识地按向喉头。“我丈夫……他在哪里?”
“他正被押往校场接受公开审讯。你们也将被带去那里与他会合。”
军官的语调平淡无波,既无恶意,也无怜悯,仅仅是在陈述事实。他看着母亲的面容瞬间垮了下来——不是因为落泪,而是陷入了一种空洞、惊愕的死寂。她明白了。在京城,“公开审判”绝非辩论的场合,而是一场早已写好判决结果的“演出”。
仆役们被从侧屋带了出来,个个面色惨白,满眼惊恐。他们被列队清点。连宇的目光紧随着那些在宅邸中穿行的士兵。他们既不翻箱倒柜,也不大声喧哗,而是有条不紊地行事:推开房门,探身审视,封锁出口。那是一场冷冰冰的搜查,仿佛这座宅邸不过是一个待登记造册的物件。
一名士兵朝他走来:“你,过来。”
连宇的双脚仿佛生了根,动弹不得。手中的琵琶沉甸甸的。那士兵目光冷漠地打量了一番乐器,说道:“放下它。”
他没有照做,反而将琵琶抱得更紧了些;那光滑的木质触感是他世界里真实可触的一部分,也是唯一让他感到确凿无疑的事物。士兵并未强行夺取,只是转身示意连宇跟上母亲——此时,母亲正被押送者紧紧攥着手肘,向大门外走去。
前往兵营的路途,是一场在苏醒的街市中进行的无声游行。正忙着卸下门板开店的商贩们停下了动作,脸上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不露声色的神情。邻居们从半掩的门后窥视,眼中闪烁着恐惧与好奇交织的光芒。连宇紧挨着母亲走着,怀抱琵琶,宛如手持一面盾牌。他能感觉到士兵脚步震动地面传来的律动——那是一种沉重而有节奏的叩击声,与他过往生活中的任何声响都截然不同。母亲的手寻到了他的手臂,握得有些无力,指尖冰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