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说"不用了",这是最省事的回答,说完各回各家,互不相扰。
她在嘴巴里把那个"不用了"转了一圈,没转出来,因为她确实饿了,而且她一直知道从四点开始工作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她今天下午出去取快递的时候路过前台的自动贩卖机,没有停,现在她的胃在完全沉默的停车场里发出了一个非常小的声音。
她希望他没听到,他的表情没变,她不确定。
从他说完那三个字到她开口,中间隔了大概六秒,这六秒里她把拒绝的话拿起来又放下,把明天的提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她饿了,而拒绝一顿夜宵需要的力气,她今天已经没有了。
"吃什么。"她说。
他带她去的地方是公司背后一条街,走路五分钟,谢朝朝路过那条街无数次,就是没进去过,她知道那里有个夜市,但每次路过都是白天,或者她是坐车经过,没有往里走过。
两个人从停车场的侧口上到地面,走在夜里的人行道上,一路没什么话,他走在靠车道的那一边,步子放得比白天慢,她跟着那个步频走,不用赶,也不用等。晚风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大半,路边的树在头顶上哗啦了一声又静下来,她想不起来上一次和人在夜里这样并排走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进去之后才发现规模不小,两排摊子从街口一直延伸到转角,灯是暖色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有的在坐着吃,有的站着等,油烟味从几个方向飘过来,混成了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食物香气。
烤炉的鼓风机呜呜作响,铁签子被拢在铁盘里,哗啦一声,摊主的吆喝隔一阵来一嗓子,不是喊给谁听的,是习惯。有个摊子在炸年糕,油锅的声音又密又碎,隔壁是个糖水铺,玻璃罐子里泡着柠檬片,再过去是卖炒粉的,铁铲敲锅沿,当当两下,节奏比香味先传过来。她在这些声音和气味中间走,忽然觉得饿这件事变得非常具体,具体到有形状,有位置,就在胃的正中间。
他走进去,熟悉地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点了几样,烤串,花甲粉,还有两罐冰阔落。他点单不看牌子,报名字报数量,一句话说完,中间不带停顿,摊主应了一声就开始往炉子上摆串,摆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谢朝朝,又看了一眼他,没说什么,多拿了一副一次性手套放在桌角。他递了一罐阔落给她,找了个靠墙的折叠桌坐下来,她在对面坐下,把冰阔落放在桌上,还没开。
她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前面的摊子,不是看她,他今晚的姿态和在公司里不一样,不是那种背脊绷直的坐法,就是正常地坐着,肩膀是松的,他把外套叠起来放在椅子扶手上,衬衫袖口还是卷着的,露出一截手腕,他在等食物,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等。
她以前不知道他等东西是这样的。
在公司里他不等,或者他等但不让人看出来,他的时间管理精确到让她想不出什么叫他去等过,每件事都在他预期的时间里完成,超出去的部分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不负责那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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